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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區  讓我們來重繪

撰文// 三三    攝影// 謝浩然    作品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 

當人意識到自己和地方和世界的關係,地圖也應運而生。

十六世紀,人們開始航海遠行開發新大陸,地圖更進化為一門專業,且在過去數百年間朝著更精密的方向發展。但即使如何客觀精細,每一張地圖都難免有著地圖繪製人的視野和角度,甚至包含著他的世界觀和價值取向。

近年不少本地創作人都選擇用手繪地圖的方式,呈現不同的香港社區。這些地圖不一定客觀如實,卻展示了對於社區的共同記憶和憧憬。即使GPS和Googlemap已隨手可觸及,手繪社區地圖卻沒有被淘汰,反而變得更普及,既因為它的美術創意,更可能是在資訊紛陳失焦的當下,它讓人更能看清楚社區的本質,特別是歷史及人性化的那一面。

太平山街上下左右

相約插畫家貓珊(Connie)在她開始社區地圖創作的太平山街區,甫見面,她便把我們帶到在2011年時曾因電影《歲月神偷》而牽起保育議題的永利街唐樓天台去,除了因為這地方對她來說有著特殊意義(她畫社區地圖的起點),也提供了一個居高臨下卻不遠離民生的角度,去環顧太平山街區一帶的風景。

站在樓高四五層的唐樓天台,向上視野觸及背靠半山的各式高廈,下望則遠至維多利亞港兩岸。身在中間,因為山多平地少而建築起來的港島我城,無論是地理或者人文性的層次和質地都一覽無遺:新中帶舊,高矮交錯,簇新的與廢置的,高尚與基層的,箇中人物、生態和周遭的城市建設,以一種亦實亦虛,超越了時間維度的關係共存著。這宛如清明上河圖的卷軸式長地圖,以幼細的筆觸,細細碎碎地畫,而中間蕩漾著一份雖然明知正在消逝卻溫婉得讓人依戀的人情味道。正正是這統統的微妙結合,令貓珊的社區地圖讓人可以一看再看,慢慢發現,也正是她希望我們看待社區的眼光。

Reconstruct 精神價值

一頭長髮,一件T-shirt短裙,你以為是剛離開學校不久的文青,卻原來在海外唸書回港並曾從事建築活化保育專業工作,令貓珊的畫看起來很隨意卡通,但仔細去看,每一幢樓每一家店舖甚至化身為不同動物的區內街坊人物,她都可以說出一段歷史,或者她和他們的互動。畫面看起來是清新可愛風,卻不應忽視箇中蘊含著那些大歷史往往疏於記載的人和事。

「畢業後第一次工作的建築公司,同事們幾近是researcher一般,盡力去找出保育建築所有的檔案資料如地圖、相片等等。所以最初畫地圖是為了想像這個區如果仍然保留著那些唐樓和老店,會是怎個模樣。既是記錄猶存的事物,也在回溯已經消失的東西。這一區在香港歷史上很重要,但身邊很多人並不認識,也沒有去過。」

雖說畫的是太平山街,但這幅卷軸左邊遠至PMQ元創坊,右邊則一路畫至西區山道,一如生活和歷史從來都是環環相扣,「見到很多舊舖頭和人都很有趣,例如高街的中藥材舖或五金店等等,雖然這些都是『舊時』的東西,但仍在existing。因為它們很快要消失了,所以我想畫低佢。這些地方也不止是一個空間,例如裁縫店怎樣設計一張櫈,每一個空間其實都是一家人的生活痕迹,讓很多年輕人覺得很有人情味。不少跟我同齡的人,都對舊事物很感興趣。他們有些想開咖啡店,嚮往一種可以和社區互動的機會—在新的區域,你去行商場和舖頭,都是一樣的。去到舊區,反而每一家甚至每一隻窗都很獨特,有人性化的一面。」

說著這些,她卻不忘提醒我們,曾經受著廣泛關注的永利街,附近的唐樓在這兩三年間已有幾幢被拆去,街上被翻新保育的數幢也失去了從前的生活質感,而在街角的活字老舖主人李伯夫婦亦早經遷離,店外兩層樓高、曾經作為街坊『撐』樓梯時稍事休息的楊桃樹也不再開花。追憶時,才頓覺時光便是這樣無聲息地流逝,惟有情懷可讓人不老,價值觀才是模塑一個人或一個城市面貌的最重要元素,雖然人們常只見眼前物質,而忽視了背後抽象但實在的精神價值。像貓珊這些社區地圖,便記載了看不見但又很實在地存在過或仍然存在著的城市肌理命脈,人的精神價值。

 

香港的舊社區仍在變化中,在縫隙中掙扎的東西也有其獨特的美。一如香港現時正經歷很艱難的時刻,但同時也讓很多人的才華被看見。

Retrace 生命軌迹

每一張地圖都有歷史背景,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沒有正式習畫反而專業是兒童文學的貓珊,除了太平山街,也畫過香港多個不同社區包括赤柱、薄扶林、大澳警署、九龍城衙前圍村、西營盤、香港仔、馬鞍山等等,當中有些出於建築保育,有些則是她本人曾經居住過的社區,將每一幅串連起來,可以回溯起她的成長記憶和軌迹:「我小時候住過英國、加拿大,北京、日本,六歲離港,十一歲才回來。婆婆住在藍田啟田邨,爸媽也在藍田長大,後來搬到旺角工作。我小時家住旺角通菜街,會落街玩猜皇帝,是一個街童,甚至會呃到老人家給我買燈籠,哈,生活好快樂。旺角雖是香港最擁擠的地方,但我們晚上可以外出踩單車,所以自小便認識很多街坊。通菜街、花園街,都有我的朋友。」成長後自主,她也住過坪洲和上環,又在中文大學上班,因為居住的地方都親近大自然,即使畫的對象是鬧市如中環灣仔,她的社區地圖中卻滿佈樹木,「很多人對家門外的樹木都沒有很留意。太平山街地圖由卜公花園的兩棵榕樹開始,當時它們更茂密,猶如天然屋頂,六十年代時有一張相片見到樹還可見到遠處的海港,因為前面還未有高樓,而大樹旁邊還有很多舊唐樓。樹博士詹志勇曾跟我說,以前的大樹倒下了可能未必有資源很快清除,也沒有人關注它們倒下了,才會打橫生長,它們的生命力真的很強。當我們做政策研究時,發現內地、台灣、馬來西亞都有全區的保育,甚至樹木也是保育一部分,但香港卻時至今日都沒有,很過分。保育不止是保住一座建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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